《在城中》

     

     身處繁華都市的一角，他正沿著陰暗的梯階緩步而上。

     他已經對這座城市失去了希望。不，不只是這座城市——對他而言，自身的一切、身邊的一切、社會上的一切早自那一刻起就失去了原有的色彩。

男人疲憊地笑了，在幾年前，他說什麼也料不到自己的人生竟會如此落幕。如今落魄潦倒的他曾是眾人敬仰的對象：過著小康生活，有一妻一女，構建了在旁人看來和諧美滿的家庭......

然而，他所擁有的全部，都在那場惡夢中消失殆盡了。

    「該死的，該死的......」 他喘著粗氣，口中念念有詞。

    他那雙僅有的皮鞋踏在一層層台階上，發出了刺耳的聲音。此時正值凌晨，理應沒有任何人會察覺到他的動靜。即便如此，男人的心臟卻早已提到了嗓子眼，他聽見紊亂的鼓點在他的胸膛裡越敲越響。

    終於，頂樓到了。

    「哈，我總算可以擺脫你了......」大步走向屋頂邊緣的男人，用他那沙啞的嗓音詛咒道：

    「該死的金融海嘯。」

    就在前不久，一場前所未有的金融危機席捲了全球。他失業了。一夜之間，他從大銀行的高層員工墮落成了無業游民，再也無力承擔家庭的開支，再然後，就連他的妻子也帶著女兒離他而去。

     「老天啊！我現在什麼也沒有了！什麼都沒有了！」 他在失意和憤恨中度過了不知多少時日，那是一段見不到一絲光亮的日子。所剩無幾的儲蓄。狹小悶熱的房間。失落。沮喪。憤怒。煩躁。悔恨。這些就是男人所擁有的全部。我做錯了什麼？為甚麼是我？為何要如此對待我？在那段日子裡，男人曾無數次如此質問，但忙碌的人們無法回答他的問題。數十年來，他向來都在都市的光鮮亮麗中拼搏求存，誰知道它會用最最醜惡的一面來報答自己？

    他覺得自己累了，這座城市的空氣讓他窒息。

    凌晨的都市是寂靜的，平日川流不息的街道此時尚在沉睡。在一片黑暗中，他從大廈頂樓向下望去，確信這個高度足以讓任何人一擊斃命。

     若是從這裡一躍而下，他的屍體想必很快就會被人發現。男人如此想到，心中竟升起了一種莫名的喜悅之情。等到那時，他便會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了，說不定翌日的報紙也會用不少版面來報道男人的死。如此一來，那些曾傷害過自己的傢伙，是不是也會對此後悔莫及？男人想道，如果能因此在他們的心中刻下揮之不去的傷痕，自己的死倒也物有所值。

    於是，他輕輕翻過那根金屬欄杆，站在外邊那所剩無幾的落腳處之上。

    從高處俯瞰都市，地上的事物顯得異常渺小。

    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部分。

    懷抱著各式各樣的情感，他深深吸了口氣。他就要將自己的身體托付給重力了。

    就在此时，他突然感到视野变得明亮了起来。

    男子环顾四周，他看见遠方的天空已經褪去了黑暗。整個天幕浸染的是深沈的藍。晝夜漸漸交換，白雲纷纷顯露它們的身姿。男人不禁停下了腳步，忙於生計的他從未見過，也未曾有過空閒去欣賞如此美麗的景色。

    抬頭仰望，只見天空比任何時刻都要清澈而高遠。

    這是因為這個清晨有著罕見的好天氣，還是因為人在死前感官會變得過於敏感？他不知道這些。他只知道，自己這個人曾經忽視了太多、太多美好的東西。

    在天幕上，一群野鳥正成群結伴地飛翔著，它們掠過一座座大廈，穿過一片片浮雲，朝地平線的另一端緩緩而去。

    深沈的藍慢慢褪色，留下了水的色彩。

    在東方的天際，浮現了點點魚肚白。

    他感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動，一直以來所壓抑著的淚水浸溼了他的眼眶。我是誰？我為何活著？我又要如何活下去？這一次，他似乎在自己心中找到了遺失已久的答案。

    倘若永遠閉上雙眼，就再也無法看到如此美好的景色了。

    他不知道自己今後還將會遭遇些什麼，他只知道自己還不想就此離去。他還想目睹更多、更多從未見過的風景。

    当第一缕曙光拨开云层，他默默走下了階梯。

    嶄新的一天開始了。街道上再次湧入成千上萬的人潮，車輛紛紛衝上高速公路，駛向各自的目的地。這一路上，有人因升職而欣喜若狂，有人因考砸了而憂心如焚，也有人因肚子裡即將誕生的小生命而露出了幸福的微笑......

    在這座繁華似錦的都市一角，他向著遠方慢慢走去。

寫於 20/5/2014